□王孝稽
“你不要向生命企求太多,但要对最后的审判心生敬畏。”谢·马科夫斯基这句话也许意味着诗人的某种归宿——永远接近和亲和底层生存者的境遇与内心世界。
友来无疑是用自己的“底线生存”的体验及“精神流亡”的气质,构筑着他的真实处境,包括现实的和精神的。写诗十多年的友来,在现实生活中他是永远的“底线生存”者。友来说,是一束光把他领到河流的深处。是的,他是一个潜水者,永远不愿把脸孔露出水面的潜养着智慧光芒的潜水者。在现实中,他很难找到归宿。两年间,在学校、学区之间往返三次的一位教书匠,现实不知要把他推到哪里?他只有不断地承受着,疲惫着。这也许注定了他的诗歌品质,向下、沉寂、低缓的,与当下诗坛的派别、旗帜、口号的浮华标识物形成鲜明的对比。正因为如此,他的作品逐渐成为诗歌界中稀缺的异数。
我喜欢友来诗歌所体现的“向下”感。这种现实的“向下”,精神的“向下”,在友来的诗歌中随处可见。“这不是向下的过程//当一个人老了,只是一个人的肚子/饿了,只是脚底的斜坡突然间/瘦成了绳索……//一个人,为什么不能是一个村庄?”(友来《一个人的落日》)这种诗歌,非超凡的智力和敏锐的感受力是写不出的。友来是有意地逃避和否定“向下”的,他从骨子里还是不承认他“明显驼下去”的“老爸爸”、“老妈妈”是现实中真正的“底线生存”者,而整首诗却又陷入“向下”的困境。实际上,他何不企望他的“一个人”能成为“一座村庄”,成为流亡心灵的“归宿”。友来始终用诗歌行走在自己的生命里,从他的脑颅里发出的是一声声闷响,如《一只狗眼中的死》所透露出的一个“异族”者面对“死亡”的内心挣扎:
我如何寻回一百度的体温
去告诉流水,光芒是白痴的记忆和
时间的伤疤。在江滨桥第五根石栏边
一条铁链与自身的重量陷入拉扯
一只狗的哭声和超过五个人的围观
在寻找平衡的支点
生命的支点,对友来来说,是一个永远的茫然,永远的未知数。现实的冷漠,甚至残酷,使友来感到“孤寂”和“无力”。从而,也揭示了现实与理想之间深刻的裂痕。但友来的“闷响”是出色的,是旷远而深沉的。现实生活中的他也如此,向内、低调、沉默的他,一旦找到具备倾听者品质的对象,他便会打开他的“水龙头”,冲洗堆积在他脑颅里的现实“污垢”。
作为灵魂“漂泊”者的友来,越来越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边缘化的身份。遁迹,不仅是他的一种情缘,更是他用笔端诉诸于纸上的一种方式。“我只是对黑夜的一小块斑点进行描述/或许忽略饥饿,但饱含良心”(友来《失眠症》)。友来这种轻描淡写的“失眠症”暗藏着人生的悲凉,“饱含良心”的人生的悲凉。
对于诗歌写作,友来始终保持着一个低缓的调子。2001年参加全国青春诗会的他,本可以凭着他的实力在诗坛里占据一方天地的,但他却沉寂在他的“精神世界”,迷恋于他的“无声无息”,挣扎于他的“命运十五行”。
猛然照见自己的前世
像一声叹息,围裙上的一星
柴灰,不愿被人提起
许多年了,这声叹息在血管里奔走
拒绝同任何一滴血液
相融。在奔走的轰鸣中
它还原为一片神秘的静谧,沐着
干草的霉香
——友来《村落,在命运的安排之外》
他已经意识到,他要在这个世界里奔走、突围,他要找回他的“村落”,使他的诗歌透着一种精神的凛冽。“嗓门卡住一片海域”(友来《卖唱》);“死亡。被细小的忙碌轻易掩盖”(友来《有关死亡的话题》)。诸如此类的诗句在友来的诗里俯拾即是。表面平静的友来,内心弥漫着凛冽。在“流亡”的世界里,他不是一个简单叙述者,他展示的是一个世界更多的可能。但愿他在诗歌道路上,不断打破界限和藩篱,使流亡心灵的“场”变大、变宽广,包括时间的和空间的,心灵的和生活的。